克里斯坦语是葡萄牙人和马来族的混血后裔克里斯坦人所说的一种克里奥尔语,主要分布在马来西亚马六甲和新加坡,与中国澳门土生葡语、印尼巴达维亚-图古克里奥尔语等有着密切的关系,都源于卢索亚克里奥尔语。克里斯坦语被联合国教科文组织列为严重濒危语言,截至2014年,使用者人数少于一千。持续的新冠疫情更加剧了该语言的衰微速度。马来西亚有关组织、平台和个人逆势而为,拯救克里斯坦语。
一、克里斯坦语的基本情况
(一)起源
克里斯坦语通常又称为马六甲葡萄牙克里奥尔语(也可简称为“马六甲葡萄牙语”),Cristang一词源于葡萄牙语Cristāo,义为天主教徒。克里斯坦语的起源有两种主要说法。一种说法是,克里斯坦语是由葡萄牙人与马来族的后代创造的。16世纪,葡萄牙人征服了具有战略意义的马六甲,并与当地人通婚,形成了欧亚混血后裔群体美斯帝索。这些美斯帝索后代与当地马来人和爪哇人通婚,传播天主教信仰。1641年,荷兰人占领马六甲,但并没有像葡萄牙人那样与马六甲本土人通婚,而是与当地的美斯帝索妇女结婚,接受他们妻子的天主教。由于共同的天主教信仰,美斯帝索、葡萄牙皈依者、荷兰人与美斯帝索的后裔这三个群体紧密地联系在一起,逐渐演变成一个独特的语言社区——马六甲葡萄牙社区或克里斯坦人社区。
另一种说法认为,克里斯坦语的起源可能与非洲-葡萄牙克里奥尔语有关,二者在词汇、语法和音系等方面有着一些相似的特征。巴克斯特通过对比克里斯坦语与其他葡萄牙克里奥尔语的共同点,提出了一种假设,认为克里斯坦语也有可能是由非洲-葡萄牙克里奥尔语演变而来,而不是由葡萄牙人与马来族的后代创造的。
(二)语言特征
克里斯坦语是一种克里奥尔语,以葡萄牙语为基础,融合了马来语和其他多种语言。其词汇95%来自葡萄牙语,还有少量来自荷兰语、英语、汉语的粤方言和客家方言、闽方言、印地语、孔卡尼语、马拉雅拉姆语、梵语的借词。克里斯坦语的语法和语音基础是巴刹马来语和峇峇马来语,同时也受到英语和汉语闽南方言的影响。
克里斯坦语与澳门土生葡语、印尼巴达维亚-图古克里奥尔语、东帝汶比道葡萄牙克里奥尔语以及东南亚其他一些前葡萄牙殖民地使用的克里奥尔语变体都有着密切的关系。此外,克里斯坦语与新加坡、澳门土生葡语和印尼巴达维亚-图古克里奥尔语都属于卢索亚克里奥尔语的分支。
(三)全球地理分布
克里斯坦语的使用者主要分布在马来西亚,集中于马六甲乌绒巴西的葡萄牙村(也称圣约翰村)以及吉隆坡、槟城的一些地区。此外,克里斯坦语在新加坡、澳大利亚的珀斯、英国和加拿大也有一定的使用者。
(四)使用人口与使用领域
对于克里斯坦语使用者的人数,目前尚无官方或权威的统计数据,现有的文献资料也存在不一致和不确定性。据2014年的统计,说克里斯坦语的人大约有1000人,其中在马六甲的不到750人,在新加坡的不到100人。但根据马六甲报告,克里斯坦语的使用者自2015年显著增加。2017年4月,马六甲葡萄牙欧亚协会主席米歇尔·辛霍表示克里斯坦语“在马六甲有超过1000人使用,在该国其他地区有2000人使用”。然而,斯波斯基2018年的调查显示,马来西亚克里斯坦语的使用者人数少于500人。
维持克里斯坦语的生存是马来西亚葡萄牙-欧亚社区的一个迫切问题。在马六甲的葡萄牙裔聚居地,克里斯坦语仍然是渔民和中老年居民的日常使用语言,但能说流利克里斯坦语的人多数已超过40岁,克里斯坦语的代际传承面临严峻挑战。其使用主要限于家庭、宗教、烹饪、音乐、文学等领域,为了保护这种语言免于灭绝,社区成员一直在积极采取措施。他们意识到,如果失去了这种语言,他们也将失去自己的文化遗产和身份认同。
二、克里斯坦语的语言资源
克里斯坦人在学术、文学、烹饪和音乐等领域的语言资源丰富。在学术领域,有许多关于克里斯坦语语法和词汇的重要著作,如《马六甲葡萄牙方言的研究》(1938)、《克里斯坦语术语表》(1969)、《克里斯坦语语法》(1988)、《克里斯坦语-英语词典》(2004)、《克里斯坦短语手册:复兴和了解马来西亚-葡萄牙克里奥尔语》(2011)、《说克里斯坦语:复兴和恢复马六甲克里斯坦语500年的声音》(2012)、《克里斯坦语-俄语词典》(2016)和《纪念版克里斯坦语词典》(2011)等。在语音方面,最全面的研究是《克里斯坦语语法》,该书在探讨克里斯坦语语法的同时,也概述了其语音系统。另外,《马六甲葡萄牙克里奥尔语在线词典的开发》和《马六甲克里奥尔语的元音》也提供了更细致的分析,指出了克里斯坦语的语音与马来语的相似之处。最近的一项研究《马六甲葡萄牙克里奥尔语》则探讨了克里斯坦语与马来语在词重音方面的差异。
在文学领域,马来西亚克里斯坦作家琼·玛格丽特·马贝克出版了多种克里斯坦语文字作品,包括诗、话语、照片和歌词的合集《遗产》和《母语》,展示了克里斯坦文化的丰富性;诗歌集《伯索-塞拉尼》,展现了克里斯坦语诗歌的魅力;独角戏《没有玛丽安娜》和音乐剧《海滩婚礼》,表现了克里斯坦语戏剧的风格和情感。
在烹饪领域,如席琳·马贝克的《克里斯坦食谱》,梅尔巴·努尼斯的《克里斯坦人家族食谱》和《克里斯坦语的种种》,丽贝卡·斯塔·玛丽亚的《家的味道》在介绍克里斯坦美食的同时也穿插了一些克里斯坦语的用法,既推广了克里斯坦美食,也宣传了克里斯坦语和文化。其中,克里斯坦厨师梅尔巴还在2011年开设了“简单梅尔”餐厅(Simply Mel's),并在餐厅举办了烹饪班和克里斯坦语研讨会。皮莱教授等人还分析了克里斯坦食谱中的文化身份表达,发现食谱中的语言元素与克里斯坦人的文化身份有关,因为食谱中包含了他们的家庭叙事和故事。
在音乐领域,马六甲特雷斯坎布拉多斯乐队2014年发行了一张克里斯坦语专辑“坎蒂古坎蒂古德拜罗”。此外,马六甲欧亚社区著名的歌唱家马丁-特希拉正在复兴一种名为“塞拉尼噔噔”的克里斯坦民间音乐表演形式,他认为音乐和歌曲是保存克里斯坦语的最佳途径。
三、克里斯坦语的保护与传承
(一)BPPM项目
BPPM(Beng Prende Portugues Malaka)是马来亚大学语言研究学者与马六甲葡萄牙-欧亚社区的合作项目,旨在为克里斯坦语的教和学提供更全面的语言资源。在BPPM项目中,协会提供语音、词汇、使用规范等方面的资料,以及文化习俗和传统的信息,葡萄牙社区的成员参与发音录制,研究人员则负责语言学和教育学方面的支持。
马来亚大学研究团队与协会主席米歇尔合作出版了克里斯坦语教科书《来吧,我们一起学习马六甲葡萄牙语》(Beng Prende Portugues Malaká (Papiá Cristang))。这本书共有八课,涵盖问候、家庭、食物、节日、身体部位、时间和地点等主题,每课有习题和答案。书中讲解了语法结构、词汇和发音要点,并附有马六甲葡萄牙语—英语词汇表。此外,这本书还介绍了克里斯坦文化,包括传统歌曲、民间故事、节日信息和美食。学习者可以在学习克里斯坦语的同时,了解克里斯坦社区的文化习俗。
在宗教领域,社区年长成员回忆起他们小时候用克里斯坦语祈祷的情景,但已经不会说这种语言了,他们希望能够重新学习用克里斯坦语来祈祷。为了满足他们的愿望,马来亚大学的皮莱教授和她的团队制作了一张包含克里斯坦语赞美诗和祈祷的光盘,并无偿授权给协会,让社区可以自由销售。
(二)“协会”组织与个人发起的教学与保护行动
“协会”除了与马来亚大学合作开展BPPM项目外,还参与了许多其他形式的克里斯坦语保护与传承活动。
萨拉·弗雷德里卡·圣玛丽亚是马六甲葡萄牙村土生土长的克里斯坦人,也是该地区唯一的克里斯坦语教师。她继承了已故父亲阿洛伊西记录的克里斯坦人的传统、文化和语言资料,希望能完成他未竟的事业,为保护与传承克里斯坦语和文化而努力。她从2012年开始在家教克里斯坦语,学生从最初的5个增加到20多个,年龄不一。她的课程不仅教授克里斯坦语词汇,还包括克里斯坦民俗和文化。她还组建了一支儿童文化舞蹈团“圣玛丽亚舞团”,用传统舞蹈和音乐向下一代展示克里斯坦的文化魅力。她还会定期举办传统美食烹饪大赛,让学生们亲身体验克里斯坦的饮食习惯和风味。2020年以来,萨拉把她的课程转移到网上,并开设优兔账号来辅助教学。她为保护和传承马来西亚克里斯坦语和文化所做的努力引起了当地和国际媒体的关注,例如迈克尔·波蒂略主持拍摄的纪录片《伟大的亚洲铁路之旅》就对此进行了记录。
菲洛梅娜·艾格尼丝·辛霍是葡萄牙村的一位退休英语教师,她一直致力于推广和保存克里斯坦语,为此,她与协会和马来亚大学合作开展了多项活动。例如参与BPPM项目,出版了一本克里斯坦语教科书《来吧,我们一起学习马六甲葡萄牙语》。这本书出版后,菲洛梅娜收到很多人的留言说他们买了这本书,但没有后续的反馈。她担心人们只是把书买回家放着不看,于是她在脸书上创建了一个账号“母语-坚韧不拔(Linggua de Mai-Bibe Persempre)”,吸引人们学习克里斯坦语。她每天都会在该账号上发布短视频,教授克斯坦语短语。目前,已有超过1600人关注了她的账号。菲洛梅娜还参与制作了一个克里斯坦语-英语在线词典《马六甲葡萄牙语移动词典》(BibePortMal),该移动应用软件已于2019年2月21日的国际母语日发布。
四、克里斯坦语保护工作的社会反响
葡萄牙定居点社区对克里斯坦语的保护和振兴工作有着复杂的态度。他们对克里斯坦语的振兴工作表示支持,但对部分问题持保留态度。苏文怡2015年对该地区的调查显示,在33名受访者中只有4人参与了语言振兴活动,其他人则不了解或不知道这些活动的存在。
受访者虽然对复兴克里斯坦语的努力表示赞赏,但也认为这些活动没有给社区带来实际的好处。例如,巴克斯特和德·席尔瓦合编的字典以及马克贝的各种书,大多数社区成员都没见过或拥有。皮莱教授也批评了一些研究人员“拿完就走”的做法,她主张用“社区参与”的方法进行语言研究,让社区成员成为语言振兴的合作伙伴,参与到语言研究、文献编写等工作中,并从中获得经济或其他形式的回报。
(原文载于《世界语言生活状况报告(2023)》第91—96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