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熙睿:印度政府语言政策体系的发展趋势

发布者:中国外语战略研究中心发布时间:2026-01-04浏览次数:23

印度是多语国家,联邦与邦,即中央与地方,有不同的官方语言。印度《宪法》规定:印地语是联邦级官方语言,英语是联邦级辅助性官方语言。印度语言有表列语言与非表列语言之分。《宪法》第八附则列出了22种印度本土语言,作为各邦的官方语言,这些语言因而被称为表列语言。非表列语言包含使用者人数在一万以上的其他语言。近年来,印度联邦政府大力推行印地语,邦政府也在发展其他本土语言。印度联邦和邦政府针对联邦级官方语言、表列语言和濒危语言出台和通过了多层次的法令,形成了一个立体的语言政策体系。该体系呈现出多语言、多层次协同发展的趋势。

一、主体语言

现任总理莫迪政府大力推行印地语,印地语的使用人数不断增长。印度2011年人口普查结果显示,印地语使用人口数量占总人口的57.10%,是印度使用人数最多的语言。因此,从地位与使用人数而言,印地语是印度的主体语言。

(一)印地语的发展目标与现状

印度内政部官方语言司照惯例发布了《2022—2023财年联邦政府行政事务中印地语使用之年度计划》(以下简称《计划》),并且发布了《中央官方语言执行委员会第四十三届座谈会第八次会议纪要》(以下简称《纪要》)。《计划》和《纪要》分别反映了印地语的发展目标与现状。

1. 印地语发展新目标

《计划》分为前言、官方语言政策指导意见与年度计划三部分。前言部分回顾了官方语言司的职责,其中第7条总结了《计划》中最需要注意的部分。例如,新增第3项规定:“应采取必要步骤,让有关部门用印地语编写科学和技术文献,供公众使用。”官方语言政策指导意见部分梳理了语言政策的《宪法》依据,并且提出了整体发展目标,推动印地语在公务领域的使用。该部分共33条政策,与往年要求大体一致。年度计划部分量化了印地语各项使用状况的评估标准。新增目标为:“在A、B和C区域的部委/司、办公室和国有公司分别至少应用印地语完成40%、30%和20%的总工作量。”

2. 公务领域印地语使用落实情况

《纪要》反馈了各部委在公务领域使用印地语的落实情况,主要强调了要遵照《官方语言法(1963)》第3条规定和《官方语言法(1976)》第5条规定中的要求。《纪要》统计了违反第3条与第5条规定的部门并予以公示。同时,《纪要》还分别统计了在公务中使用印地语通信和撰写纪要比例最高与最低的五个部委。

(二)《新教育政策(2020)》的语言政策改革

印度联邦政府也积极推动印地语作为教学语言与科目语言,并推出了新的“三语方案”。《国家教育政策(1968)》制定了最早的“三语方案”,并规定“印地语邦应当实行英语+印地语+一门现代印度语言的方案,非印地语邦应当实行英语+印地语+一门印度语言的方案”。1968年,除了泰米尔纳德邦仍采取泰米尔语和英语的双语教学方案外,印度全国均落实了该“三语方案”。

1. “三语方案”的变化

《新教育政策(2020)》(以下简称《政策》)中推荐的新“三语方案”更加灵活,强调“不应强制任何邦学习任何语言”。新方案规定:“学习哪三种语言将由邦、区和学生自己选择,只要三种语言中至少有两种是印度本土语言即可。学生可以在6年级或7年级改变他们正在学习的三种语言中的一种或多种,只要他们能够在中学毕业时证明三种语言的基本熟练程度即可。”

这一转向有两个层次的因素,一是该意见的草稿本来延续了“本土语+印地语+英语”的方案,但是在讨论时遭到了强烈的反对,强行推进可能导致对“三语方案”的接受程度降低;二是该政策文件的主持者是来自泰米尔纳德邦的泰米尔母语者,更倾向于包容灵活的政策。

《政策》第四章第17条转而规定“梵语将在各级学校和高等教育中作为第三语言的重要选择”,因为“梵语虽然被列入第八附则,是一门重要的现代语言”,但也是一门古典语言,“梵语古典文学的数量比拉丁语和希腊语的总和还要多,梵语知识系统是蕴含了数学、哲学、语法、音乐、政治、医学、建筑、冶金、戏剧、诗歌、故事等知识的巨大宝藏”。

2. 强调梵语习得与教学

“三语方案”较为强调多语能力与现代语言习得。以往一些不愿学习印地语的邦选择学习梵语。《政策》第四章第17条规定:“梵语将以有趣、体验式以及与时俱进的方式进行教学。教学方式包括使用上述梵语知识系统,尤其是梵语的语音和发音系统。基础和中学水平的梵语教科书可以用简单标准梵语编写,并使用简单标准梵语作为授课语言来教授梵语,提供愉快的学习体验。”

《政策》第二十二章第15条指出:“由于梵语具有广泛而重要的贡献以及跨流派和学科的文学、文化意义与科学性质,因而梵语将成为‘三语方案’和高等教育中的主流语言选项。学校将以有趣和创新的方式教授梵语,让教学方式与时俱进,并增强梵语与其他相关学科的联系,如数学、天文学、哲学、语言学、戏剧学、瑜伽等。”因此,该条提出:“梵语大学也将发展成为多学科的综合性高等院校。将在新的综合性高等院校中创立梵语系或提升已有梵语系的实力,开展梵语和梵语知识体系的教学以及高质量的跨学科研究。学生也可以根据意愿选择将梵语作为其通识教育中的一部分。大学将提供教育学梵语双学位项目以提升全国梵语教师的专业水平。该项目为期四年,属于跨学科项目。”

二、发展表列语言

表列语言一直受到重视。印度2011年人口普查显示,96.71%的印度人口母语为表列语言。印度马哈拉施特拉邦、旁遮普邦和米佐拉姆邦政府通过了地方法或出台了议案,以发展本邦的表列语言。

(一)马哈拉施特拉邦强化马拉提语

1. 背景

马哈拉施特拉邦通过了《马哈拉施特拉邦官方语言法修正案(2021)》,旨在提升马拉提语的地位,确保落实马拉提语在该邦公务领域的使用。该修正案基于《马哈拉施特拉邦官方语言法(1964)》进行修订,但规定更清晰,涉及范围也更大。

2. 内容

本修正案在原法第2节(b)条款后新增(b-1)条款,规定:“‘区委员会’意味着在每个区都组建区马拉提语委员会。”第2节新增条款(d)(e)(f)明确了行政、人事和管理权力,(g)条款规定设立“邦马拉提语委员会”。同时,在第5节后新增了9项条款:“A.关于有效落实该法的规定;B.指定马拉提语官员;C.组建邦马拉提语委员会;D.组建区马拉提语委员会;E.区马拉提语委员会的权力与职能;F.主动披露马拉提语的使用状况;G.责任落实与合规;H.政府的指导权力;I.惩戒。”

(二)旁遮普邦推进旁遮普语

1. 背景

旁遮普邦通过了《旁遮普邦旁遮普语和其他语言学习法修正案(2021)》和《旁遮普邦官方语言修正案(2021)》以推动旁遮普语发展。前者规定该邦一到十年级的学生必修旁遮普语;后者修订了《旁遮普邦旁遮普语和其他语言学习法(1967)》,规定该邦公务领域必须使用旁遮普语。

2. 内容

旁遮普邦许多学校在教学中未遵守旧法中关于学校都应教授旁遮普语的规定。因此,《旁遮普邦旁遮普语和其他语言学习法修正案(2021)》加大了对所有违反规定的学校的惩处力度:“针对违反该法的学校的罚款将从首月两万五千卢比提高到首月五万卢比和第三个月十万卢比。”第2条第4项还规定:“当邦政府觉得有必要或者合适时,可以出于法案所陈述的原因适当加重或减轻处罚。”

(三)米佐拉姆邦发展米佐语

1. 背景

米佐语是米佐拉姆邦的官方语言。《米佐语语言发展委员会议案(2022)》提出组建米佐语发展委员会。该议案提出设立米佐语发展委员会,全权负责发展、促进、保存以及丰富米佐语和米佐语文学,并承担相关事务。

2. 内容

该议案共有8章。其中,第二、三、四章明确了委员会的架构、人事任命以及权力与职责。第五章规定了委员会官员的任命、权力和职能。第六章为财务和审计的相关规定。

三、保护濒危语言

印度政府还通过“印度濒危语言保护计划”推动保护非表列的濒危语言。

(一)濒危语言计划

印度政府将少于一万人使用的语言或早期未进行语言学研究的语言定义为“濒危语言”,并记录在“濒危语言保护计划”中。印度政府目前已记录了117种语言,并将在未来几年内完成对大约500种鲜为人知的语言的语法、词汇和民族语言概况的记录。

印度东北部地区发展部部长G.吉山·雷迪在人民院公布了该计划的最新进展。在该计划框架下,大学教育资助委员会(University Grants Commission, UGC)启动了两项保护濒危语言的计划:资助国立大学在印度进行土著和濒危语言研究,并在中央大学建立印度语言中心(Central Institute of Indian Languages, CIIL)。2015—2019年间,UGC和CIIL共投入4.589亿卢比。其中,UGC投入了2.61亿卢比资助中央大学,1.03亿资助邦大学,944万资助印度语言中心。

(二)锡金邦帮助土著语言母语者

锡金邦的官方语言是英语,但是通行11种语言和方言。这11种语言和方言包括:尼泊尔语、浦提亚语、雷普查语、林布语、内瓦里语、莱耶语、古隆语、曼盖语、夏尔巴语、塔芒语和孙瓦尔语。

锡金邦出台了《锡金邦土著语言委员会法(2022)》以“帮助土著语言的学习者以函授方式用自己的母语接受高等教育”。该法覆盖的语言有:浦提亚语、内瓦里语、莱耶语、古隆语、曼盖语、夏尔巴语、塔芒语和孙瓦尔语。

四、社会反应

语言多样性与语言政策政治化影响着印度的语言政策体系。印度语言政策的争议主要聚焦在教育、立法和政府公务方面。是否应将印地语作为各邦的教学语言以及科目语言也一直是争议的重点。

(一)印地语与身份认同

身份认同是争议双方的重要关切,也往往是分歧产生的根源。目前,印度社会对于主体语言的语言政策主要有两派观点。一派主张推动印地语成为国语。持该观点的人主要是印地语母语者和印度教右翼,他们是印度的多数群体。另一派认为应该保持语言和文化身份的多样性,各语言平等,不应该强制推行印地语。这一派多为印度南部的泰米尔母语者和其他少数语言母语者。

印地语在印度独立运动中凝聚了反英共识与印度民族的身份认同,许多非印地语母语者也开始使用印地语交流和写作,印地语因而一度逼近国语地位。但印度独立后,宗教和文化矛盾开始凸显。印地语不足以团结穆斯林,巴基斯坦从印度独立。印度共和国建立后,内部的地方语言意识抬头。南部的泰米尔语、东部的孟加拉语母语者强调自身的文化身份,且都不愿失去说母语的权利。这些绝对使用者数量多,但相对人口比例小的地方语言母语者成为反对印地语成为国语的中坚力量。因此,身份认同与矛盾的变化导致印地语的地位在建国后相对建国前有所下降。

(二)英语与去殖民化问题

由于诸邦的反对,制宪会议不得不妥协沿用英语十五年。这段过渡期中英语发挥了一定的族际通用语功能,而通过废止英语来推动去殖民化的进程也只能暂时搁置。

英语虽然是联邦级辅助性官方语言,但莫迪政府一直认为使用英语不利于国家推进去殖民化进程。自上任以来,莫迪总理始终对英语持负面态度,称“英语只是一种交流媒介,不是衡量知识的标准”。他认为自己的教育政策可以“把国家从围绕英语的奴隶心态中解放出来”。

在该思想的推动下,印度中央邦决定将从2022年11月起在公立医学院采用印地语授课。此前,印度医学学位皆为英语授课。如今,大一学生的解剖学、生物化学和生理学教材已经完成从英语到印地语的翻译工作,准备投入使用。受中央邦影响,北方邦与北阿坎德邦也表示将提供印地语医学课程。

印度联邦内政部长阿米特·沙阿称,政府希望将印度“人才流失”扭转为“人才回流”,让学生能用印地语和其他地区语言接受医学和技术教育就是方法之一。沙阿还称其为“印度教育领域的觉醒和重建时刻”。

(三)乌尔都语与印穆冲突问题

乌尔都语虽然是表列语言之一,但在身份政治中,其代表的是穆斯林身份与伊斯兰教文化。因而乌尔都语母语者时常与操印地语的印度教右翼之间发生冲突。

例如,据BBC新闻报道,一名印度教右翼记者闯入快餐连锁店,质问其员工为何用乌尔都语给零食贴标签。无独有偶,印度FabIndia公司因在印度教重要传统节日“排灯节”的广告中使用乌尔都语而被迫撤下该广告。印度教右翼指责该公司使用乌尔都语单词Jashn-e-Rivaaz来指称排灯节。

综上,印度针对不同语言主体出台了不同层次的语言政策。在全国层面,印度政府积极推进印地语。印地语作为主体语言,在使用人数和比例不断攀升的同时,在公务领域的使用也不断加强。同时,印地语也呈现出梵化的趋势。但是,由于部分地区的反对,英语仍然作为全国性辅助官方语言使用,引发了去殖民化的争议。同时,印地语与乌尔都语在宗教文化和身份认同层面的矛盾也不断激化。在邦层面,印度诸邦出台议案并通过,以发展表列语言,呈现出印度语言多元化的特点。此外,印度政府近年来也在不断推进濒危语言的保护工作。上述新政策共同构成了印度立体语言政策体系的新进展。

(原文载于《世界语言生活状况报告(2023)》第97—104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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