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国的海外法语教育主要是指海外法国学校向海外法国人子女及所在国和第三国学生提供的基础教育。这些学校具有经法国教育部认证的教育资格，并由法国外交部下属的法国海外教育署(以下简称“教育署”)进行指导、支持和协调。2018年，法国总统马克龙在“法语与多语发展愿景”这一语言战略中，将海外法语教育定位为法语和法国教育全球发展的重要支柱，并提出到2030年入学人数翻一番(70万)的目标(以下简称“2030目标”)。为实现这一目标，法国外交部于2019年推出《海外法语教育发展计划》(以下简称《计划》),并于2022年5月16日与教育署签订《目标与手段合同(2021—2023)》(以下简称《合同》)。同时，法国还于2022年2月28日出台了《改进法国海外教育署治理和创建区域培训中心法》(以下简称《改进法》)。这一系列政策的出台标志着法国对海外法语教育的推动进入了一个新阶段。

一、相关背景

法国海外法语教育历史悠久。19世纪中叶到一战前，大量法国人移居海外。他们建立的学校使海外法裔与法国保持着联系，也吸纳了很多当地和第三国中上阶层人士的子女。二战后全球化进程不断加速，世界各地对国际化教育的需求迅速增长。海外法语教育蓬勃发展，外国学生数量逐渐超过法国学生。1990—2020年，教育署管理的学校从380所增加到535所，学生人数从16.5万增加到37万，其中超六成是外国人。

在全球化背景下，海外法语教育在服务法国企业国际拓展、助力法国语言文化传播、增强法国高等教育竞争力等方面发挥着越来越重要的作用，因而愈发受到法国政府重视。法国于1990年设立教育署，规定其主要任务是为海外法国儿童提供公共教育服务，并向外国学生传播法国语言文化。教育署将众多办学模式各异的海外法国学校汇集到一个网络内，一方面促使它们通过法国教育部的资格认证，使其符合法国的教育原则、教学目标与课程标准；另一方面根据不同法律地位将它们划分为直管学校、协议学校和合作学校三种类型，提供不同程度的资金、人员和管理支持。教育署的设立增强了海外法语教育的规范性、一致性与协调性，促进了其网络化规模化发展。

进入新世纪，海外法语教育面临诸多挑战。国际教育市场竞争不断加剧，英语国家国际学校对外国中产阶级有强劲的吸引力，各国本土教育系统也成为越来越多法国新侨民的选择。与此同时，海外法语教育网络的发展受到预算削减和管理僵化等因素制约，而且，网络中合作学校和当地雇用人员占比逐渐加大，也增加了其脱离法国控制、难以保证质量的风险。这些都使得海外法语教育处于一种不进则退的境况之中。法国政府意识到，要想继续发挥这个“影响力工具”的作用，必须制定长远战略，促进海外法语教育发展。

二、法国推进海外法语教育的新政策

法国总统马克龙首次为海外法语教育发展确定了中长期战略目标：“它将得到巩固和振兴，以确保其可持续性，并满足其日益增长的需求。资金将保持不变……我们还将发展合作学校，目标是使入学人数到2030年翻一番。”

为实现2030目标，法国外交部与教育部协同海外法语教育相关参与者制定了《计划》。它确定了四项战略重点：发挥法国教育优势吸引更多学生；支持创建新学校和发展现有学校；让家庭更多地参与学校管理；动员外交网络更好地支持学校网络发展。

教育署根据《计划》制定了《合同》。《合同》旨在激发网络活力，确定了四大战略目标：提高法国教育吸引力以吸引新受众；加强教育署在学校网络发展中的作用；提升教育署在法语双语教育网络和法语母语协会服务中的作用；调整教育署的管理和运作。

2022年2月16日，《改进法》提案获得众议院全票通过。该法由曾任西班牙法国高中校长的参议员萨曼莎·卡泽博内提议，旨在修订《教育法典》中有关教育署的若干条文。《改进法》主要有三方面内容：改进教育署行政委员会成员构成；扩大教育署任务范围；建立区域培训中心。这为海外法语教育新阶段的发展提供了法律保障。

三、主要目标和举措

综合《计划》《合同》《改进法》可发现，法国近年推进海外法语教育的目标和举措主要分为以下四方面。

(一)增强教育产品吸引力

为了吸引更多学生，首先要增强教育产品的吸引力，满足多样化的教育需求。《计划》提出要充分发挥法国教育的三大新优势：新文凭、多语教育和数字创新。

海外法语教育吸引力的关键在于法国高中文凭，而海外法国学校的高中文凭获取率使其教育质量享有美誉。2019年法国进行了高考改革，推出新高中文凭。《计划》指出，“改革将法国教育模式与英美模式的优势相结合，通过赋予学生在学业发展中一定的自主性，使其能够更好地为法国或其他国家的高等教育做准备”。2022年，新文凭的国际版出炉，旨在加强国际教育质量，并进一步提升法国高中文凭在世界的吸引力。对此，《合同》强调教育署要支持所有学校落实高考改革，并推广国际版新文凭。

《计划》认为，“多语能力应置于学生培养的中心”。《合同》指出，“法语、至少两种外语的完美掌握以及对所在国语言的积极接触构成了法语教育多语政策的基础”。为加强多语教育，海外学校将设立更多的国际部、欧洲或东方语言部以及外语教授的非语言学科，并推广“适应和加强外语课程”。此外，还要通过推行语言水平认证来提高学生的多语能力。这方面，《改进法》为教育署增添了一项新任务：“成为国家教育特别是语言教育领域的创新实验室。”

《计划》还提出海外学校应积极开展数字教育创新。要发展和推广“法国教育”这一集合了法国优质数字教育资源的在线平台。此外还要在学校中推行“数字与计算机科学”特色教学。《合同》中提出教育署应与教育部有关下属机构合作制定数字教育与培训长期战略，为学校网络提供高质量的数字教育工具和资源，并建立内联网促进管理者、培训师与教师之间的数字教育合作。

(二)加强人员培训与资格认证

教师与教育管理者资质是保障海外法语教育质量的关键。随着海外法语教育网络中合作学校增多，当地聘用人员占比越来越大，加强教师培训和资格认证成为重要且迫切的问题。

《计划》强调，“所有类别的教师在整个职业生涯中都应得到定期培训，以确保教学质量”。为了更好地满足教师培训的规模和质量要求，教育署将原有的16所“共享学校”升级为“区域培训中心”。《改进法》将“协助教师培训”定为教育署的新任务，并对培训中心的任务和构成做出规定。培训中心旨在为所有正在或准备在海外学校工作的教师和管理者提供培训，另外也可以培训与法国进行教育合作国家的教育人员。培训中心由行政和财务事务委员会进行管理，由教育和科学委员会制定区域培训计划并进行评估。《合同》中提到，培训中心的培训计划将提前交由教育部审查，以确保与法国教育政策一致。培训的三大重点是：海外法语教育专业技能、适应职业和技术发展的教育实践、围绕教育个性化和包容性学校等内容的教育创新。

《计划》还提出要推广“海外法语教育资格证书”。2020年法国国家高等教育学院在“教学、教育和培训专业硕士”框架下开发了这一证书。该证书重点考察海外法语教育背景下的语言、教学和文化技能，主要面向希望在国外任教或重视对外教育资质的教师或学生，取得证书的人员信息将进入海外学校人才库。此外，教师培训师也受到关注。《合同》中提到，教育署正与教育部合作探讨，使学校网络中具有相应资质的教师获得“中等教育培训师资格证书”或“初等教育培训师资格证书”。

(三)支持学校创建与发展

新政策积极促进创建新学校以扩展学校网络，主要措施有制定地方发展计划、简化学校认证程序、提供支持服务。

《计划》提出，“为实现发展目标，必须以地方和区域为基础”。为此，大使馆在大使授权下制定和实施“地方发展计划”，通过对教育供应与需求的分析确定适合当地情况的战略重点，确保学校协调发展、避免恶性竞争，同时对学校进行监管、保证教学质量。

《计划》还提出，“简化资格认证程序，以促进新学校的创建和新教育层次的开放”。新学校无论规模大小，都可从成立第一年起申请认证。简化后认证程序只有三步：外交使团指导，外交部评估，教育部欧洲和国际关系与合作司司长主持的认证委员会年度会议评估。简化后的认证标准主要包括教育是否符合教育部的教学大纲、是否有法国学生、是否以法语授课以及是否遵守网络运营与管理原则。

2019年，教育署设立“网络发展与支持服务”，旨在帮助那些希望加入网络的公共或私营教育投资者。它能够在资格认证、人员管理、教育教学、房产和安全等领域提供专业服务。其中最重要的是资格认证，这在《改进法》中被确立为教育署的新任务：“为创建海外法国学校的项目发起人提供咨询，以协助认证。”此外，对于校舍质量和校园安保等基础保障，《合同》中也提出了专项目标和计划，以加强对学校的支持。

(四)优化网络治理与协同

海外法语教育网络的发展需要激发所有参与者的热情与活力，并充分利用一切相关资源开展协同合作。相应举措主要有两方面：优化管理机构成员构成，加强对法语双语教育和法语母语教育的支持。

为了使家长、校友等利益相关方更多地参与网络治理，《改进法》第1条规定，教育署行政委员会新增一名海外法国学校校友会代表、一名法语母语协会代表和一名全国海外法国学校协会代表，但是没有表决权。《改进法》第2条规定，教育署行政委员会中的家长联合会代表应占海外法国人代表的三分之一。据此，委员会中的家长代表将由两名增至四名。

外国学校中开设的法语双语课程以及海外法语母语教育协会开展的活动，是海外法语教育的重要补充。2012年法国推出“法国教育”标签，颁发给开展高质量法语双语教育的外国学校，这一标签由教育署运营管理。《合同》中提出，“教育署应加强发展标签学校网络”。应与外交部和外交使团密切配合，开发管理和信息监测工具，并为获得标签的学校提供专业服务。主要服务包括提供教育资源、进行教师培训，并通过与海外学校网络互动交流发展法语环境。法语母语教育协会针对的对象主要是海外法国学龄前儿童或就读于当地学校的法国青少年。为促进其发展，《合同》提出教育署要鼓励各地法语母语协会与海外学校之间进行交流，为其活动提供资金并改善现有的资助机制。此外，还要为这些协会提供专业培训和配套资源。

马克龙政府对于海外法语教育发展提出了一系列雄心勃勃的目标和举措，表明了在21世纪巩固和增强这一影响力工具的强烈政治意愿。不过，对于这些目标和举措是否有足够资源支撑，存在着不少疑问。2018年，法国参议院财政委员会委员文森·德拉埃与雷米·菲罗就此问题撰写报告。2021年，法国参议院外交与国防委员会有关《合同》草案的审议报告表示，委员会对《合同》的“手段”部分持保留态度，认为这不足以支撑发达的“目标”。报告还指出，按照2021年2%的入学人数增长率，只有到2050年学生数才能翻一番。总之，法国海外法语教育发展的2030目标能否最终实现还有待进一步观察。

（原文载于《世界语言生活状况报告（2023）》第120—125页）